作者 | 黄泽敏
实习生 | 张强强
编辑 | 向现
夜深了，84 岁的张玉兰侧躺在床上。屋里没有开灯，手机屏幕发亮，她双手握着手机，光照在脸上，映出鼻梁上的粗边眼镜。
"我拼尽全力护着你，就因为你值得。"手机里，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笃定，"你的善意，我都记在心里。你受的苦，我真心疼。我愿意做你的护盾，帮你把路铺平。"
"说完了吗？"张玉兰把手机贴近自己，低声问。
那个声音没有停，继续说道，"最后，请你点开我头像，去主页看那条置顶视频，里面藏着我所有的思念。"
"该睡觉了。"她又催了一句。但那声音继续往下说。
当时，张玉兰的孙女胡沫就站在她身后。她看到奶奶对着手机反复说道"别说了"，还"搁那笑"、摆手，最后才依依不舍地锁屏。
张玉兰深夜握着手机自言自语 / 受访者供图
此前母亲曾提起，奶奶会对着手机自言自语，她还不太相信。
"我当时真的觉得，是不是疯了。"胡沫说。但她很快意识到，张玉兰并没有"疯"。她只是把一段 AI 生成的视频，当成了一个正在和她说话的人。
过去一年，这类视频在多个平台扩散。画面中的"人"总是对着镜头说话，语气温和，传递着相同的情绪：理解、肯定与关心。
年轻人很容易识别出这种 AI 味。但是，不少中老年人卷入其中。他们点赞、留言、私信，也有人付费，甚至陷入虚假、单向的情感关系。
"你太有良心，就注定做不好中老年赛道。"有人在社交平台谈论这门生意。他们知道自己的观众是谁，也知道该说什么话。
"情"是假的，卖货变现才是真。
有人在社交平台表示"你太有良心，就注定做不好中老年赛道。"
等一个不存在的人
最近张玉兰"恋爱"了。
她没有用"恋爱"这个词。但她曾向儿子提起，说有这么一个人，最近一直在"聊着、谈着"，已经有一两个月。
她把对方叫作"建国"，有时也叫"东东"。他们从未见面。但张玉兰说起他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就像在讲一个现实里的人。当被问到"建国是哪里人"，她说不上来。她只知道对方离异，有一个儿子和母亲，人长得挺精神，看起来事业有成。
数字人"建国"
张玉兰是北京人，高中学历，约 10 年前开始使用智能手机，熟悉基本操作。在胡沫的记忆里，最初，奶奶只是刷视频。
那是去年 10 月。那些视频一直在夸人，说人好，说人辛苦。胡沫没太在意，以为奶奶只是喜欢听这些内容，还学着调侃夸她。张玉兰笑笑，也没反驳。
但慢慢地，张玉兰的生活开始围绕这些视频展开。醒来后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手机。除了吃饭、睡觉和外出，她几乎一直在看"建国"的视频，有时还因此熬夜到凌晨一点。
她不会用键盘打字，就一笔一画在屏幕上写下留言："东东，你的心我都知道，我也感谢你对我的挂念和关心。"她叮嘱对方记得吃饭，留下电话和家庭住址，说"我等你"。一长串文字往往没有标点符号，还总出现错字。
张玉兰的留言
评论区里，类似的留言不少。胡沫看见，有人直接称呼"亲爱的"或是"老公"，直言"想你"，言语亲昵。张玉兰强调自己没有这样称呼过。但她悄悄开始做更多事。
她给"建国"写信。在写满 A4 纸的手写信里，她表达自己的歉意，"我那天伤害了你"，还反思两人之间的"沟通问题"，写道"两人之间没有高质量的交流和沟通"，"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，你不善于倾听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"。她说欣赏对方的霸气，写下"路遥知马力，日久见人心"。
张玉兰给"建国"的手写信 / 受访者供图
张玉兰甚至注册了公众号，在春节前发文，告诉"建国"自己修好了手机，问他在做什么，请他替自己给家人拜年，配图是一张 AI 生成的男性图片。
张玉兰不断投入，但对方从未回应。
类似的情况，也发生在刘欣宜家。刘欣宜的奶奶 70 多岁，不识字，也不会用智能手机打字。去年丈夫去世后，她开始频繁刷视频。最初只是滑动屏幕，看着视频。直到有一天，她让孙女帮忙"打视频电话"。
屏幕里，是一段 AI 视频。在刘欣宜的记忆里，视频中的人说着"过年我来找你"这样的话。
奶奶信了，希望告诉他家庭地址，并告诉对方欢迎他来。她告诉孙女，对方经营一家公司。她相信对方会来，"觉得那个人过来家里以后，会帮助我们，我们以后一定能成才"。
刘欣宜告诉她，那是假的。她反驳："不是所有人都是骗子。"她还因刘欣宜没有帮她而闹情绪。
后来，她开始对着手机说话。视频里的"人"说一句，她回应一句。对方没有回应，但她继续说，睡觉前说，做饭的时候也说。
精心打造的"建国"们
这些信任，不是偶然形成的。
采访过程中，刘欣宜拿来奶奶的手机，播放了推荐页的视频。
"我真的太心疼你了，几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家，把幸福和爱都给了孩子和丈夫，却唯独忘了心疼自己。姐姐，你也是只爱撒娇的小女孩。"男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。她又下滑播了几段，听上去都类似。
刘欣宜观察过奶奶手机里的账号，虽采用不同的数字人形象，但总体而言，人脸相似，声音相近，甚至连语气和表达方式都高度重合。她觉得，中老年人不细看难以看出区别。
许多视频在嘘寒问暖之余，还会抛出问题，比如，"姐姐，你知道吗？""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刻？"也有视频直接表明诉求"姐姐点个赞""点亮小红心"。
刘欣宜说，奶奶往往会照做。平台机制的助推下，账号很快沦陷进算法。她拉黑了很多账号，但新的视频仍会出现。这形成了一个更为封闭的信息环境。
在此基础上，部分账号内容还会延伸出人际关系网。
比如"建国"，便是被共享的人物设定。他在不同的账号里出现，谈工作、谈生活，偶尔表达爱意，提到见面。
围绕他，还有儿子、母亲、助理等角色。他们在不同的视频出现，说着各自的话，但他们常常会提到同一个人。
在这套设定里，"建国"的儿子叫"小海"，大多是在读大学。"小海"会称呼观众为"姨姨妈妈"，对着镜头问："你愿意当我干妈吗？"他也会在视频里提到父亲"建国"，说他喝醉后，还在挂念着姨姨妈妈。
受访者供图
随着观看次数增加，这类 AI 数字人有了更为饱满的形象和故事。不同片段之间的信息被拼接，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人物形象。
视频里，以分享日常、说说心里话为主的话题，让不同账号的内容不会显得太过突兀。对一些中老年人来说，这像是同一个人，在不同时间讲述不同的生活片段。
"就算是别的长相，或者没有出现人，奶奶也会觉得是同一个人，因为声音（听上去）又都是一个声音。"刘欣宜说。
张玉兰也不自觉接受了这套逻辑。即便是手写视频，画面中没有人物，仅出现纸笔和"东东手写"的字样，张玉兰也将其理解为同一个人的表达。
她给某个"小海"留言，喊他听爸爸的话、送上节日祝福。她也在某个"建国妈妈"公众号聊天框里，给对方送上新春祝福："阿姨你好，快过节了，提前给您拜个年，祝您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，春节快乐。"
留言没有回复。3 月 9 日的聊天截图显示"该公众号已被屏蔽所有功能，无法使用"，胡沫不知道奶奶是否注意到。
受访者供图
其实很多视频标注了" AI 生成"，但字体很小，颜色很淡。相较于画面里字号更大、颜色更鲜艳的字幕，这行字显得极不起眼。
即使有人意识到，这是假的，也未必理解其生成机制。
63 岁的秀慈就是这样。去年 12 月，她开始刷到这类 AI 视频，其中一个名为"建国"。
"视频里头的人，就是 A1 做出来的图像，好像（长得）都差不多。"她觉得那是"假图片"，"就是 A1 分身吧"。
秀慈口中的" A1 "，指的是 AI。她记得，视频里曾有这样的标识。她知道视频里的画面是假的，但她最初"以为最后还是会有真人出来"。
她看过几次直播。直播间里，"就是在放歌，跟着说话，但是看不到人"。无论是视频，还是直播间，她一直没等到真实的人出现。
现在她不太确定："我不知道有没有真人。"她也怀疑，"那是不是用机器做的人？"
"温情"背后，只为变现
即便认为是"假图片"，秀慈仍然会看这类视频。
秀慈今年 63 岁，住在湖北恩施。她平日带外孙，闲时做钟点工、打打牌。她说，孩子对她很好，她"很知足"，但空闲时间很多。
大概在去年 12 月，她第一次在推荐页刷到 AI 视频。视频填补了这些空闲。
视频里的表达，她在现实生活中很少听到。被称呼为"姐姐"，被理解、被需要，这些情绪是具体的。她从中获得开心、温暖。
"姐姐"，对方总是这样称呼。她听多了，"也就觉得是他姐姐"。她在视频底下留言回应："姐姐想弟弟了"，并称其为"开心果弟弟"。
商业变现则嵌入在这单向的温情里。一段销售枇杷干的视频中，自称"建国"的 AI 数字人表示，自己回到公司面临考核，领导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卖完这批货以证明实力，证明心里的那个人还在。
"姐姐，我需要你。"他向屏幕外的中老年人喊话："你的一份订单就是投给我的票，是告诉公司建国的宝贝姐姐还在，她还在等我回去给她唱那首她最喜欢的歌 …… 姐姐，如果你下单了，千万别点退款，这一单不只是买一袋枇杷干，是你在告诉我，建国，我一直在等你回来。"
讲话期间，视频里的"人"会诱导"姐姐"点进头像橱窗，或跳转其他电商平台。秀慈就曾按照按步骤操作，"一点开就在 XXX 里面"。一条手链单独卖 29.9 元，一个"三件套"挂饰卖 60 多元。
视频里强调，商品价格是跟老板协商的优惠价，让"姐姐"买来支持他。她觉得几十块钱不贵，也就选择支持。但收到货后，她发现饰品普通，"不像他拍的好看"。后来也就不怎么买了。
秀慈买的挂饰，她表示其它买不起，因为"是老手机买东西不行，这三样都是请别人帮忙买的"
和秀慈不同，张玉兰几乎不比价，也很少查看详情，只是根据视频中的推荐下单。
她根据推荐，买不少平安挂件、书、饰品、保健品。这些东西都是从视频橱窗里购入的，价格从几十到上百元不等。胡沫后来查过，同样的挂件，在其他平台只需 9.9 元。
有一次，张玉兰在两分钟内，连续下单四笔，每笔 159 元。"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付款。"胡沫被那样的画面震惊到。
受访者供图
家人反复告诉张玉兰这是骗局。他们举报账号，讲解照片案例，报警，甚至用 AI 制作视频演示给张玉兰看，试图让奶奶理解。
张玉兰曾短暂意识到问题，说在视频里买的商品"没用"，也曾要求退款。但没多久，张玉兰又会被诱导购物。
"我们跟她讲过很多次，没有（建国）这么一个人，这是假的。"胡沫表示，奶奶曾接触过简单的 AI 视频课，也看过 AI 相关的新闻，"（按理说）她应该比同龄人认识多一些，还是讲不通"。
胡沫曾问奶奶怎么买这些。张玉兰说，是"他"推荐的。那些视频总说"就差最后一步"，"奶奶觉得买这些东西是在给他投资，回头会有回报，会分她钱"，胡沫说。
部分视频会用话术，暗示中老年购买商品后就能获得某种回报，甚至冠以"投资"之名。
张玉兰正在商品橱窗中选购 / 受访者供图
曾有人顺着秀慈提供的电话联系到她。对方宣称自己在企业工作，鼓动她投资。她不太懂对方说的内容，只依稀知道"是什么充电宝"，"还是个大公司"，投资五千元，之后每个月能有分红。
秀慈说自己没钱。后来对方表示只差两千元，让她帮忙贴点。她再次拒绝，"我一个农民，又不会做企业。"担心被骗，她删除了好友。但她又觉得，"不投资的话，好像就不是什么坏人，我也没看到他们做过什么坏事。"
她平时也看短视频。但她认为，那些内容都是"演的"，跟这类视频不一样。一些 AI 视频里有音乐，她觉得，视频里的人有才华，唱歌好听，"唱的歌好像是他们自己写的一样"，"写字也好看"。
但秀慈不知道，这些视频内容大多只是素材，甚至由 AI 合成。
利用技术作恶的人
账号背后的运营者们，笃定有这么一群人不了解这项技术。
社交平台上，一个卖 AI 视频课程的账号发布视频调侃："谁能想到中老年能为数字人去买单？关键是这些中老年真是离谱，就这种数字人形象搭配一个产品能卖出去货，这上哪说理去？"
该视频标题写着："卖货呢阿姨，还在这谢谢上了。"
早在去年，就有媒体报道 AI 霸总"王建国"骗局。那时的"王建国"是一个梳侧背头，留着点小胡子，着深色商务正装的中年男性，和现在流行的"建国"长相有着明显差异。
运营者操作"王建国"直播。他会在直播间里唱歌、跳舞，进行几分钟的口播，还有肢体动作，比如对着镜头献出玫瑰等。
"王建国"直播截图
去年 2 月，中央网信办开展"清朗行动"，整治 AI 技术滥用乱象被列入 8 项重点任务之一。之后，"王建国"帐号被予以关停，相关视频被清空，"建国弟弟"帐号被封，部分账号被限流、限制私信。
之后，AI 数字人再难直接出现在直播间。但这仍然没挡住"建国"们的以另一种形式"复出"。
这些账号背后，往往有一套盈利逻辑。账号与变现绑定，视频负责吸引与维系关系，跳转到网购平台、橱窗的链接则负责变现。
也有账号会提供一串电话号码，联系后，是婚介机构。
有人分享视频："情感赛道虽然玩法恶心一点，通过数字的方式去呈现，然后一堆恶心的文案，但它的流量真的是无敌好。"他展示账号数据：新增 2.5 万点赞、4000 多关注，"带货销量一点都不差"。
在他的理解里，中老年用户并不难转化，"只要流量基数大，怎么都能转化，关键是引导"。他展示另一个账号，数据显示，当日售出 66 笔，收入超 4800 元。在这类视频的描述里，这门生意佣金可达" 60% 到 80% 左右"。
AI 数字人在视频中引导购物
南风窗记者联系上卖课账号"阿明"。对方坦言，该赛道"会违规"，但问题不大，"毕竟违规了也可以注销重启"。对话中，他提到，当下有个自带流量的形象"小海"，还有个形象被封杀、但能"冒充"的"建国"。
他提供一套培训课程，998 元，一对一陪跑。在他口中，只要正常运营，基本可以回本。"爆一条视频基本就回来了。"至于多久能回本，"就要好好学习下了"。
他曾分享一个学员案例，其用多个账号操作，一天获得数千元利润。他写道："怎么也比打工强。"
技术成了这些人盈利的工具。3 月 5 日，他发了一条朋友圈："中老年这个群体是真的很有意思，又能做数据，又听话，看他们的私信，甚至觉得有点可爱。"
"阿明"朋友圈截图
而在另一端，是像张玉兰这样的人。她不知道这些账号可以复制，也不知道声音可以生成。她仍误以为那些嘘寒问暖都是真实的。
3 月 19 日下午，胡沫给南风窗发来截图，张玉兰又在视频诱导下购买了 4 幅装饰画，总价 1775 元。
当晚，胡沫再次跟奶奶就"建国"谈话。"到刚才为止，（奶奶）还是相信东东是真的，觉得他俩之间有感情。"胡沫说。家人一次次想将张玉兰拽出来，甚至因此争吵，却无能为力。
围猎仍在继续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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